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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回归 [转贴 2008-06-28 14:41:53]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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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回归 [原创 2008-06-27 22: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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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来,这个故事一直萦绕在我的心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有想把它记录下来的冲动,却不知道怎么开始,只有漫无目的地敲打着键盘。敲打键盘的声音时断时续,如同没有节拍没有韵律的雨滴打在老家的青瓦上,特别清脆,但是十分犹豫,所以给我一种很落寞的心绪。

还是从这封信开始吧。

这封信是我在清点舒阳的遗物时在一本发黄的牛津英文词典里找到的,信里这样写道:

 

我在黄昏里坐在我所居住的那栋33层电梯公寓上面,双脚悬在空中,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用脚后跟敲击着外墙,很仔细地寻找啤酒漫过喉咙的咕咕声,那声音很寂寞,没有方向,我很喜欢听。

一抹残阳照住我的脸,我想此时我一定很迷人,长发飘飘、流云水袖、颜如舜华、风情万千,绝对盖过关关雎鸠中那个割猪草的女人。然而没有人注意我,更没有人重视我,即使我脱下所有的衣服,袒露出令那些男人或者同性恋者流口水的胸部,并且像非洲有些土著姑娘那样抖动着乳房……

最后一缕夕阳从我的脸上消失的时候,我便热衷于在半醒半醉之间摇摆着身子,只有在这种环境这种状态下,我心里才是踏实的,没有了在华丽而坚实的街道上那种很空洞的感觉。

我,与这个城市无关。

所以,我想找个地方重塑我的灵魂,还有我的情感。

 

信没有开头和结尾,只有时间,是去年夏天写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写给我的,但是我现在明白了她在写了这封信的两天之后,她辞去了在三甲医院令许多人眼馋的工作,只背起几十本医学书回到了我和她出生的那个小镇。

其实,这个城市是她的第二故乡,怎么说与她无关呢?

我们出生的小镇在童年的记忆中很美,青石板的小街蜿蜒曲折,在烟雨时节安静而深邃,独自一个人撑着油布雨伞慢慢地走,就走在了沧桑的岁月里。西子河在小镇的南边拐了一个弯,留下一片蓝汪汪水面,散发着温柔的清辉,留恋踌躇之后,才慢悠悠而去。

我和舒阳是邻居,虽然同岁,但是个头没有她高,跑路没有她快,成绩没有她好,打架怎么也打不过她。她常常把我按坐在地上,然后双手叉腰站在我面前瞪着我放肆地大笑,我的招牌动作就是双手护住脑袋;或者她干脆骑在我身上,嘴里还叫嚷着什么马儿马儿快跑……就在舒阳折磨着我的日子里,小镇也快速地变化着,不到5公里狭长的河谷地带,6个水泥厂在我们童年的嘻笑中矗立起来,半山腰上随处可见像伤口一般的小煤窑,西子河混沌起来,空气中弥散着粉尘,井水里充满重金属的味道……

有钱的人家开始逃离这个小镇。

十岁那年一个夏天,一场暴雨席卷而来,小镇如大海中一叶扁舟,摇摇欲坠。我家的房子倒塌了两间,一间是灶屋,另一间就是我住的。在雷电中房子倒塌的声音很小,我只是迷迷糊糊地听见床架子断裂的咔嚓声,随即雨水哗哗地倒在我的脸上。我惊醒了,周围一片漆黑,借着闪电,我可以隐隐约约看见压在床架子上的横梁,还有土墙和瓦片。

一会儿,当听到爸爸妈妈凄厉地呼喊着我的名字时,我才感觉我的手臂很疼,极大的恐惧一下子弥漫了我的血脉,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随即,外面来了很多人。人们在听到我的哭叫并确定位置后,开始挖掘。不知道什么时候,舒阳拿着一个手电筒钻了进来,她把我扶起来,并排坐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朝我笑笑,从怀里掏出一盒饼干。

她安静地给我喂饼干吃,先前的恐惧随即没有了。

我讨好地说:“我出去后也请你吃饼干。”

她一改往日凶巴巴的样子,文静地笑笑,说:“这可是你说的哈!”

吃完饼干,她推着我的脚慢慢地爬了出去。

当大人们看见舒阳和我的时候,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舒阳的父亲狠狠打了她一巴掌,然后把她搂在怀里狠命的亲。

我家的房子还没有盖好,我还没有请舒阳吃饼干,她举家走了。我家不是有钱人家,要离开这个已经病入膏肓的小镇,只有拼命地读书,考上大学,找个体面的工作,然后把父母接出来。舒阳来过很多信,直到考上大学时,老爸才给我,并解释说小孩子写什么信,也没有什么很特别的事,怕耽误我的学习,所以没有给我。最后一封信是她在初二时候写的,之后我和她没有了联系,后来,舒阳变得模糊起来,只在我心里留下和她在废墟下并排坐着吃饼干的影子。

我如愿以偿,大学毕业后我来到这个城市,并迅速找了个有钱人家的女子把自己嫁了,还没有结婚,就把父母接了出来。去年夏天,我去医院看病,就诊的病人很多,走廊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我只好站在不远处等候,这时,就诊室里传来争吵,接着一个中年妇女怒气冲冲地走出来,在门口又回头朝里面指指说:“什么态度,你就等着被投诉吧,哼!”

走廊里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中年妇女凑过来对我说:“这里的医生怎么都这个态度?看来这医疗体制确实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了。”

我看了她一眼,很有学识很有修养的样子,于是点头说:“你说的是,这几年医患关系愈来愈紧张了,据说医改方案……

“唉!我反正不寄什么希望,每次方案出台前都吹得天花乱坠的,出来后引来一片骂声,年初降低手机漫游费不就是这样吗?”

我敬佩地看着她,不住地点头。

她话锋一转,低声而神秘地说:“你在这里等了好久了吧?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个退了休的教授,不用等,去了就看,而且费用比这里便宜哟。”

原来是个医托儿,我的头有些发昏,不再理她,快步走到就诊室门口。

终于轮到我了,这医生原来是个女的,浑身上下充满青春气息,她正低头在凌乱的桌子上翻找着什么。

“哪里不舒服?”她语气干瘪,让我周身不爽,先前还隐隐作痛的阑尾一下子安静起来。

“我可能是慢性阑尾炎发作了……

她翻完桌子上的东西,又开始在衣袋里翻找,冷淡地问:“是割了还是保守治疗?”

我真想晕倒,心里的不爽开始演化成怒火,我压抑着火气,还是用平静的语气说:“医生,这恐怕是你应该决定的哦。”

“那就割了,一劳永逸。”

我急了,还有一个领导的讲话稿和几个简报没有写呢,只好陪着笑脸说:“你看保守治疗行不行?我一是怕开刀,二是我还有很多事情急着要做,三是……

不对,她检查都没有检查,凭什么就按照我陈述下结论?我正要阐述我的意见,却看见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药品说明书,然后在我的处方上抄写着药品的拉丁名称,末了又加了几样药,把处方扔给我,对门口的护士说:“下一个。”

我明白了,先前她找的就是这个新药说明书。我虽然一直牢记老爸的教导:低调、谦让、冷静。但此时,我再也无法冷静,我在她桌子上使劲一拍,吼道:“你什么狗屁医生?”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与我的目光相对。

那是一张愤懑的脸,但是我突然发现我的心里涌出一丝歉意,因为那也是一张只有玄幻小说里才有的仙子的脸。只是,蓝汪汪的眼睛里和眉宇之间有一丝流动的无奈和忧郁,流动得让我有些心悸,继而,心里又滑过一丝别样的感觉,我试图抓住这种不确定的就要消逝的感觉,噢,原来是那种老套的似曾相识的意念。我努力地排斥这种感觉,竭尽全力地把她从脑海里轰出去,然而,这种努力如同剥莲蓬,剥了一层,还有一层……

我有些迷茫,愣愣地站在她的面前。

她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开始跑。

穿过拥挤的走廊,在人流中跌跌撞撞地下楼,跑过熙熙攘攘的门诊大厅,我强烈地感受到许多异样的目光在我身上缭绕。我几次想甩开她的手,却被她紧紧抓住,越抓越紧,我的手被抓得隐隐作痛,我只好被动地跟着她一路小跑,终于在医院后门外小巷的一个拐角处停下来。她拉着我一屁股坐在街沿上,把手伸到我的下颌下,说:“拿来!”

“什么?”我又一次迷茫,但不敢看她。

“饼干!”

“啊?舒阳?你是舒阳?哦哦……我去买,我马上去买……”我抓住她的肩膀使劲地摇,喃喃地说着话,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四处搜寻有没有商店。

舒阳咯咯地笑,依然如小时候骑在我身上那样放肆地笑。她站起来把我按在街沿上坐下,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继续放肆地笑。

我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脑袋。

舒阳愈加放肆地大笑,把我的手拉开,说:“瞧你,都比我高出一个头了,我哪还敢欺负你呀?”

说完,她坐在我的身边,不说话了,很安静地盯着对面人行道上几片落叶出神,仿佛一下子变了一个人似的。

我有些不适应,问:“你怎么了啊?”

“我想念西子河,我想念那个烟雨中的小镇,我想念泛着清辉的小巷……我想回去……

她的语调有些呜咽,夹杂着很明显的伤感和忧郁,全然不像风风火火的她。我吓了一跳,看了她几眼,良久才坚定地说:“人们都在逃离那地方,你吃错药了?回去?回去做什么?!”

舒阳幽幽地说:“我手头5个癌症患者,有3个是那里来的,全院的癌症病人,有五分之一来自那里……

我冷笑:“你这么高尚,那你还开大处方吃回扣?居然连新药的名称都没有记住,照着抄,我算是开眼界长见识了……

舒阳跳起来,又变成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说:“我不那样做,我就没法呆下去!你为了离开那个生你养你的地方,一直在拼命,拼命得连我的信都不回;为了把你的父母接出来,你不惜玷污自己的感情。你高尚吗?你的目的达到了,又怎么样呢?这个城市属于你吗?你属于这个城市吗?”

她大步离去,走了几步,又转身指着我,一字一字地说:“臭男人!”

我无奈地摇摇头,拿着她的药方去抓药,一共181块,我回家吃了三次,大部分被我扔进药箱里。十几天之后,我找到舒阳的电话,但是她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之后的几个月里,我从其他儿时朋友那里了解到关于舒阳的一些残破的信息:她离开西子河后一直在这个城市生活,小学到读大学到工作,都没有离开过,后来有人告诉她我也来到了这个城市,于是跑来找我,正遇上我举行结婚典礼。

据说,她在外面伫立了很久很久。

去年冬天特别寒冷,连这个几十年不下雪的城市都飘起了零零星星的雨雪。我坐在装有空调的办公室里无聊地翻着报纸,一个陌生电话打在我手机上,我首先听到呼啸的风声,然后就是喘息声:“好多年没有看到雪花了,真美,一个洁白无暇的世界,雪花把西子河所有的肮脏全部埋葬了……哦,我现在正赶往九方山,那里有个产妇要生了……

是舒阳。

电话突然断了,我对着手机吼了几句。我知道,舒阳所处的位置可能已经没有信号了。九方山离小镇很远,平常到山顶都需要4个小时,这飞雪天气……我望望吐着热气的空调,心头像是塞了大团大团的棉花,堵得我发慌,我走到办公室外走廊的尽头,推开窗户,任凛冽的寒风穿过我的胸膛……

那天下午,我不停地拨打她的电话,直到晚上11点左右,电话终于通了,舒阳说:“我很充实。”

她挂了电话,我还是听到了手机里传来呼啸的风声和她的喘息。

那一夜,我躺在温暖的床上,没有合眼。

第二天刚进办公室,我就给舒阳打电话,舒阳说:“我很充实。”然后就挂了电话。

一个礼拜后,我给她电话,她还是只说了一句:“我很充实。”

一个月之后,我给她电话,她依然只是说:“我很充实。”

之后,我再也没有给她电话,她也没有给我电话。

513下午228分,我突然接到自称是舒阳同事打来的电话,说舒阳出事了……

电话又一次突然断了,通讯依然不畅,我忐忑不安,疯狂地拨打着刚才这个电话,但是,没有拨通。余震不断,要在单位抗震救灾,还要顾虑家人的安全,我只有默默地祈祷舒阳能够平安。

二十几天之后,我终于拨通了这个电话,是小镇医院院长,他说:“5.12”地震那天,舒阳一共背出了9个病人,在她第10次冲进去救人时,住院楼倒塌了。开始的时候,舒阳还能说话,她说她最想见的人就是你,并告诉了我你的手机号码。我们缺乏大型的救援设备,救援进展很缓慢,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听不到了……”院长大哭,哭了一阵,接着说,“如果当时你在,或许她可以坚持到我们把她救出来……

我泪流满面,向同事借了几百块钱,往汽车站冲。

舒阳的父亲想把她带走,乡亲们死活不干,他们把她安葬在西子河南边的一个小山梁上,乡亲们说,在那里,舒阳可以看见西子河和整个小镇。正巧县委书记在那里指挥灾后重建工作,他陪着我一起去祭拜舒阳。

我把饼干放在舒阳的坟头,喃喃地说话,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县委书记一把把我拉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说:“死者已亦,舒阳是个好孩子,是西子河养育出来的好姑娘,我们永远铭记着她。但是,如果她在地下有知,她一定不希望我们只有痛苦和怀念,总理说国难兴邦,活下来的人一定要把家园建设得比以前好,舒阳才会安息。”

他是一个典型的四川硬汉,古铜色的皮肤和一双沾满黄泥巴的胶鞋说明了一切。他指着那几个已经倒塌的水泥厂,坚定地说:“我们坚决不能把重建理解成简单的复制,要抓住对口支援的机遇,科学规划这里的空间布局和产业重塑,淘汰掉那些高能耗、高污染的产业。”

末了,他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拳头:“西子河一定要变清!”

我若有所思地说:“我也要重塑我的灵魂,还有我的情感……”沉吟了一会儿,我望着舒阳的坟头,对县委书记坚定地说,“我要回来,我想念西子河。”

县委书记紧紧握住我的手,用力地摇了又摇。

我们走下山梁的时候,在小镇的废墟边,缕缕炊烟在夕阳中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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